面对日益严峻的全球能源危机与持续加剧的气候变化,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广泛共识。优化能源结构被普遍视为缓解能源需求持续增长与环境保护之间矛盾的有效途径。热能储存技术作为储能领域的重要分支,通常可分为显热储存、潜热储存和热化学储热三类。其中,潜热储存凭借储热容量稳定、受温度波动影响小等优势,相较于显热储存与热化学储热展现出显著竞争力。发展先进潜热储存技术,以实现高效储热、跨时段能量转移和能量流的精准调控,已成为当前研究的重要方向。有机相变材料因综合性能突出,被广泛视为最具前景的潜热储存候选材料之一。然而,有机相变材料在投入实际储热应用之前,仍需克服两项固有缺陷。其一是材料在运行过程中易发生液态泄漏,不仅可能导致储热失效,还会带来环境污染风险;其二是热导率偏低,严重制约充放热速率,使其难以胜任快速热管理的应用场景。
为此,早期研究主要围绕这两大基础问题展开。针对泄漏问题,现已发展出五种典型的定形策略,即微胶囊化、多孔基体浸渍、“固-固”相变材料合成、聚合物基交联以及纳米填料网络限域。令人鼓舞的是,若选用高导热基体或添加剂,导热瓶颈还可在定形过程中同步得到缓解。尽管如此,仅解决泄漏与导热两大瓶颈,已难以满足人们对有机相变材料日益提升的期望。研究人员正越来越多地为这类材料赋予附加功能,以突破被动储热与释热的固有局限,回应复杂运行环境对主动可控性、智能响应性与多功能协同的迫切需求。由此,功能化改性已从补充性改进跃升为有机相变材料发展的核心主题与必然趋势。借助定制化设计,有机相变材料如今能够在保留核心储热能力的同时,被赋予特定的物理、化学或智能响应特性。近期研究重心亦随之从单纯提升性能,转向主动调控相变行为并集成多种先进功能,以应对复杂多元的应用场景。为构建兼具协同多功能性与广谱适用性的有机相变材料及其复合体系,亟需深入理解其底层设计机制、确立合理的材料选择原则,并采用适宜的制备方法。
围绕有机相变材料的应用技术发展的路径,北京化工大学汪晓东教授、刘欢副教授团队以“Organic phase change materials: From passive thermal regulators to active multifunctional enablers in sustainable technologies”为题,在国际知名学术期刊《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IF=18.02)发表长篇综述论文。该综述突破按单一功能属性或能量转换模式分类的传统叙述范式,以功能集成程度为主线构建渐进式论述框架,并以热物性匹配与功能—应用耦合为贯穿全文的暗线。文章首先概述当前指导有机相变材料功能化与应用标准化的总体原则,继而聚焦双功能体系,剖析其设计逻辑并系统评估其性能特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多功能体系的协同机制与权衡关系。该框架不仅清晰追溯了材料体系由单功能、双功能向多功能演进的路径,也在每一阶段追问这些功能能否在具体温区与真实工况下成立,从而将材料设计、功能集成与工程场景纳入同一分析视野。论文第一作者为北京化工大学博士研究生柏入義,汪晓东教授、刘欢副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北京化工大学为第一完成单位。相关研究工作得到工业和信息化部光电线缆材料生产应用验证平台项目的资助。
具体而言,单功能有机相变材料通过单一相变过程提供基础热管理;双功能有机相变复合材料在此基础上集成另一项物理属性;多功能有机相变材料则于复合体系内实现多种工作机制的协同增效。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梳理了功能化有机相变材料在建筑节能、电子器件热管理、智能纺织品、可持续海水淡化及生物医学等广泛领域的应用格局,并对其未来发展方向提出展望,着重阐明跨尺度结构设计与数据驱动策略有望开启的性能新前沿。本文旨在为读者勾勒该领域现状的清晰路线图(见图1),并为设计面向复杂现实需求的新一代高性能、多功能有机相变材料提供灵感与参考。

图 1 从单功能到多功能到应用设计图
一、有机相变材料在潜热储存中的角色:基础与边界
潜热储存是热能储存的重要分支(图2)。相变材料在熔点附近吸收热量熔化,在结晶点释放热量凝固,这一可逆过程使其能够在较窄的温度区间内完成热量的储存与释放,受环境温度波动的影响较小。有机相变材料因潜热高、多数石蜡和脂肪酸类过冷度小、无相分离、不腐蚀等优点,被认为是潜热储存中最具应用前景的材料体系之一。

图 2 将储能技术大致分为五大类
但有机相变材料在走向实际应用之前,需要先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运行过程中的液相泄漏,二是本征热导率偏低。围绕泄漏问题,已有五类定形策略:微胶囊化、多孔基体浸渍、固-固相变材料合成、聚合物基交联以及纳米填料网络限域。若在定形过程中选用高导热基体或添加剂,热导率瓶颈也可以同步得到一定缓解。图3则从相变类型、温度区间和化学组成三个维度对相变材料进行分类,并在图3c中对有机、无机与共晶体系进行对比。这一比较说明,有机相变材料的优势并非“全面占优”,而是集中在无腐蚀、低过冷、化学惰性等方面;这些优势能否发挥,取决于具体应用温区和运行条件。

图 3 (a) PCMs可逆固-液相变过程示意图,显示熔融和结晶循环。(b)基于相变类型、温度范围和化学成分的PCMs分类。(c)有机、无机和共晶PCMs在热物理性质和实际应用方面的比较总结。
仅解决泄漏和导热问题,并不足以解释有机相变材料为何需要功能化。实际应用对材料提出了主动可控、智能响应和多功能协同的要求,功能化因此从补充性改进逐渐成为有机相变材料发展的主线。
二、功能化的三条结构路线
综述将功能化路线归纳为三类:纳米填料掺入、微胶囊核壳设计和多孔骨架支撑(图4)。这三类路线从纳米尺度延伸到宏观结构,既是定形手段,也是后续功能集成的基础。纳米填料掺入旨在形成连续导热或导电网络,在提高热导率的同时赋予光热、电热或电磁屏蔽等能力;微胶囊化通过壳层隔离相变芯材与外部环境,壳层材料决定其能否具备光热转换、抗菌、热致变色或辐射冷却等功能;多孔骨架依靠毛细作用固定熔融相变材料,骨架还可提供导电、磁性或光学特性。此外,综述将人工智能辅助设计作为辅助路线,用于处理成分、结构、工艺与性能间的复杂关系,帮助筛选配方和预测性能;当前限制在于材料数据库分散、失败实验报道不足及测试标准不统一。

图 4 有机相变材料的功能化策略:从纳米级修饰到宏观结构设计。
三、从单功能到双功能:功能叠加的协同与限制
在三条结构路线的基础上,有机相变材料的功能化按集成程度逐步推进:单功能体系以提升储能密度为核心,双功能体系在储热之外增加一种明确的第二功能,多功能体系则要求多种机制在同一复合材料中协同工作。
单功能方面,提高储能密度主要围绕三条策略展开:化学改性、纳米限域与改性、多重焓变叠加。化学改性可以在保持形状稳定的同时提高相变焓;纳米限域和纳米改性有助于改善热导率并一定程度上提高储热密度;多重焓变叠加则通过引入相变焓之外的其他能量存储机制,突破单一相变焓的限制。
双功能方面,图5给出了主要的功能类型:光热、磁热、电热转换,被动辐射冷却,电磁干扰屏蔽,红外隐身,生物相容性,以及智能响应。这些功能可以通过纳米填料网络、多孔骨架或微胶囊壳层等不同结构途径实现。需要指出的是,功能集成并非简单的功能叠加。提高热导率往往需要增加填料含量,但这会降低单位质量的潜热;增强EMI屏蔽需要高导电网络,而高导电通常伴随高热导,可能加快内部热量向表面传输,不利于红外隐身所需的表面温度抑制。因此,多功能设计的关键是在具体应用条件下,使各项性能仍处于可用范围。

图5 多功能有机相变材料概述及其典型应用场景。
在此基础上,综述进一步讨论了四类多功能集成系统:辐射冷却与太阳能加热、EMI屏蔽与红外隐身、能量转换与EMI屏蔽、智能响应与能量转换。这些系统说明,多功能体系需要通过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和界面调控,使不同功能单元之间产生协同,而不是彼此干扰。
四、应用场景:热物性匹配与功能—应用耦合
综述以功能模块与应用需求的对应关系为框架(图6):建筑节能要求材料在人体舒适区附近工作,并具备阻燃、防泄漏和规模化条件;电子热管理要求快速热响应和高热流密度缓冲能力,并考虑热饱和与电磁兼容;可穿戴纺织品需在人体生理温区工作,满足柔性、耐洗和皮肤安全;海水淡化要求光热转换和界面蒸发能力,并耐盐、长期稳定;生物医学应用把生物相容性和窄温区精确触发放在首位;冷链物流要求严格的2–8 °C温区控制。同一功能在不同场景中的重要性不同,材料体系需同时满足热物性匹配和功能—应用耦合。

图 6 有机相变材料的功能与其对应应用领域之间映射关系的示意图。
五、挑战与展望
综述在最后部分将讨论收束到系统层面。图7把当前的主要瓶颈归纳为:能量转换效率仍需提高,电子热管理存在热饱和风险,可穿戴纺织品在耐久性和舒适性方面仍有不足,海水淡化系统需要更好的长期稳定性和抗盐性能,生物医学应用需要更系统的体内相容性评价,建筑应用缺乏大规模工程验证,以及数据分散对AI辅助设计的制约。这些问题的共同特点是,难以在单一功能维度上解决。例如,提高转换效率可能以牺牲潜热为代价;增强屏蔽性能往往改变热传输路径;缺乏工程验证则使实验室指标难以直接外推到实际工况。

图 7 功能化有机相变材料在实际应用中的当前挑战与未来展望。
图8则给出了两条未来发展路径:一是发展智能相变系统,将驱动、传感、环境适应和自修复等能力集成起来;二是向光子学、量子器件和通信系统等新兴领域拓展。两条路径的共同前提,仍然是热物性匹配与功能—应用耦合能否同时成立。

图8 功能化有机相变材料未来发展方向概述,包括智能系统和新兴技术前沿。
对研究者而言,该综述提供的不是一份功能清单,而是一个判断坐标:一项功能化设计是否推进了领域,不能只看它增加了什么,还要看它在目标工况下是否给出了可重复、可验证、可放大的材料学结果。针对可持续技术领域而言,从被动储热到主动多功能体系的转变已经发生,但距离规模化工程应用仍有明确距离;承认这一差距,比宣称已经跨过它更有意义。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rser.2026.1176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