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传感器铺到野外,最麻烦的往往不是敏感元件,而是供电。电池要更换、维护、回收;一旦探头漂移,读数还会越用越歪。复旦大学孔彪团队给出的思路是:让敏感材料自己从环境里取电,再把被测对象的变化直接写成电信号。
2026年11月12日,这项成果以《Robust hydrogel ion channels for osmotic energy harvesting and environmental sensing》为题,发表在 Nature Sustainability。主角是一张含水量超过60%的水凝胶离子通道膜(HICs)。它同时做到三件事:足够“扛造”,能分辨pH和离子,还能自己供电。在这里,感知不是外接的模块,而是材料自身的属性。

图1|仿生起点:给传感器造一条“生物级”离子通道
一张膜的设计:把“会感知”写进分子里
感知要稳,先得有一条稳得住的通道。生物神经在反复弯折、拉伸下仍能保真传信,靠的是柔软组织里的离子通道。HICs具体合成方法为:以丙烯酸(AA)和2-丙烯酰胺-2-甲基丙磺酸(AMPS)为单体、BMEP为交联剂,在两性离子溶剂(NS)/水混合体系中一步紫外聚合,再引入长链聚苯乙烯磺酸钠(PSS)增强,得到一张含水量超过60%、自支撑且透明的水凝胶膜。撑起这张膜的是几种强弱叠加的相互作用——PSS长链像绳结一样缠结锁定结构,NS把单体溶剂化成带电物种、形成密集的动态静电交联(DFT算出AMPS与NS的结合能高达552.64 kJ/mol,13C NMR 的化学位移也印证了这一点),氢键与疏水缔合则负责可逆耗能。
图1把这条线索画得很清楚:分子层面的相互作用,决定了材料的高韧、自修复与耗能,也决定了它作为离子通道在真实条件下能否长期稳定工作。换句话说,“能感知”不是外接模块的功劳,而是从分子设计这一步就埋下的属性。

图2|智能从何而来:一张“又强又韧、还能自己长回去”的膜
够“扛造”,信号才稳得住
传感器要进真实水体,就得扛住水流、挤压和摩擦;传统水凝胶膜抗拉强度往往不到1–2 MPa,强度和韧性顾此失彼。HICs给出的数字不太像“水凝胶”:抗拉强度6.18 MPa、断裂伸长率545%、断裂韧性超过14.57 kJ/m2;切断后60秒自行愈合,愈合处强度仍超过4 MPa;压缩卸载60秒恢复99%以上;经历100次“破坏—修复”循环,强度仍保持在约4.5 MPa,阳离子迁移数维持0.982。更关键的是,拉伸(≤100%)会压缩孔道、可逆地改变电导,松开后60秒恢复;膜被刺穿再愈合,离子输运功能仍保留99%以上。力学扰动本身就是可读信号——这张膜既是结构材料,也是力学感知单元。
传感响应:同一张膜,既是能量源泉也是智能传感器
感知的底层,是离子选择性。HICs表面带高密度负电基团,ζ电位为?56.92 mV;低盐度下表面电荷主导输运,阴离子被强烈排斥,高盐度下才转向体相行为,对阳离子的迁移数因此达到0.99,逼近理论上限。正是这种对离子的“区别对待”,让pH响应和离子识别有了物理基础——同一套电荷调控机制,用来发电是能量转换效率,用来感知就是信号分辨率。
pH响应最贴近感知应用。20 ℃下,pH 1–14全范围内电流与pH呈良好线性,两个电解液浓度下的决定系数R2都超过0.95(低盐0.9892、高盐0.9572);以0.1为步长扫描pH 4.0–8.5仍能分辨,检测限达到0.1 pH。在pH 4与pH 8之间来回切换10个循环、100分钟,信号稳定可逆;0、10、20、30 ℃下也都验证了响应。机理并不绕:pH改变膜表面电荷状态,进而改变阳离子的选择性与输运,最后落到电流上——把化学量直接翻译成电量。
输出功率也随pH单调上升,从pH 4时的28.96 W/m2增至pH 13时的99.56 W/m2。读数来自这张膜自己发的电,不必再外接电源——它既是电源,也是一支pH计。
从智能离子通道到可持续环境传感
膜还能识别离子“指纹”。在Li+、Na+、K+、NH4+以及Ca2+、Mg2+、Mn2+、Ni2+、Zn2+、Cd2+、Cu2+、Al3+、Fe3+等一价到三价阳离子中,功率密度各不相同,根源是离子特异性的络合与水合差异;阴离子一侧,对碳酸根、硝酸根的选择性来自尺寸筛分与电荷效应。不同离子组合留下不同电学信号,这是智能离子感知的起点。团队进一步把10个HIC单元串联,输出电压稳定在5 V,直接驱动商用温湿度传感器、主控板和显示屏;无需电池,系统就能实时显示温湿度。在渤海、黄海等真实海水样品中,膜工作100小时保持稳定。
把这些能力放在一起看:力学变化调电导,pH改变电流,离子种类留下不同“指纹”,盐差提供电力。原本需要多个探头、多套供电的环境监测任务,被压缩进同一张膜、同一套电路。这就是这项工作里的智能感知——不是外挂模块,而是材料自身的属性。

图3|从埃米尺度到器件:模拟如何解释"感知"
最后一层是机理。研究用分子动力学、DFT与COMSOL的PNP模拟,把从埃米级的分子相互作用到宏观器件性能串起来:AMPS与NS界面存在强吸引与范德华作用,聚合后表面电荷密度提高,阳离子选择性增强;K+在AMPS 磺酸盐基团周围出现2.2 ?和5 ?的径向分布峰,形成"长程吸引—局域俘获"的阳离子笼,而阴离子因静电排斥呈现更大的扩散半径;孔径在2-6 ?时兼顾输运与选择性,表面电荷密度在0.2-1.3 mC/m2 区间可调,σ=1.3 mC/m2时迁移数超过99%;50倍梯度下的模拟扩散电位为 100 mV,接近理想阳离子选择性膜的Nernst极限101 mV。
这套跨尺度图像不仅解释了性能从何而来,也为按应用场景"定制"感知灵敏度提供了可操作的旋钮:调单体配比、调离子液体含量、调孔径与电荷密度,就能调出不同的响应区间。
总结与展望
该研究的价值可以概括为三点。材料即传感:感知能力来自水凝胶网络本身,电荷选择性、力学响应、环境耐受性都是内禀属性,不依赖外挂模块。自驱动:盐差发电与pH、离子、环境感知在同一张膜上完成,5 V输出足以带动常规传感与显示单元,绕开了野外部署最麻烦的供电环节。足够“扛造”:6.18 MPa、545%伸长、60秒自愈、100次损伤循环后性能基本保持,让长期原位监测有了材料基础。
往前看,这条路线还有几个自然的延伸方向:把离子特异性识别做成多通道阵列,实现对多种离子的同时区分;把pH、离子、力学、温度等响应做交叉校准,提升复杂环境下的读数可靠性;以及在真实水体中开展更长时间尺度的原位验证。当"发电"和"感知"在同一张膜上合流,水处理、环境监测与软界面传感之间的边界,也许会随之变得模糊。
论文信息
题目:Robust hydrogel ion channels for osmotic energy harvesting and environmental sensing
期刊:Nature Sustainability(2026)
作者:Kesong Chai, Yanjun He, Lei Xie, Yantai Zhang, Kang Liang, Lei Jiang & Biao Kong
通讯作者:孔彪(复旦大学,bkong@fudan.edu.cn)
DOI:https://doi.org/10.1038/s41893-026-019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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