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中,结并不只是束缚与缠绕的象征。从蠕虫团、藤蔓到蛋白质,拓扑结构都可能承担着储能、释放和引导运动的重要角色。如今,研究人员把“打结”这件看似普通的事,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软体驱动器设计策略。
近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杨澍(Shu Yang)教授团队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金丽华(Lihua Jin)教授团队合作提出了一类基于“绳结拓扑”编程的微型软体驱动器。
2026年4月23日,相关研究以“Programming touch-me-not knot topologies for rapid and diverse leaping and flying motions”为题发表在《Science》上。本文通讯作者为杨澍(Shu Yang)教授,第一作者为洪尧烨(Yaoye Hong)。合作者还包括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金丽华(Lihua Jin)教授、博士生刘伟轩(Weixuan Liu),以及来自宾夕法尼亚大学的Yinding Chi、Antonio Proctor Martinez、Bingzhi He、Ziyun Zhang、Kun-Yu Wang、Alexander Y. Wang。
研究团队利用Kevlar凯芙拉增强液晶弹性体(LCE)复合纤维,制成毫米尺度的弹性绳结,在加热、轻微机械刺激亦或光热刺激下,这些小结会像“含羞草种荚”一样瞬间解开,把原本储存在结中的弹性能快速转化为动能,从而实现高跳、翻转、旋转,甚至进一步过渡到飞行。更重要的是,这种运动不是随机的。研究人员发现,只要精心设计结的拓扑结构,并结合液晶弹性体内部的分子各向异性,就能够“编程”起跳后的动作甚至飞行模式,让驱动器在腾空之后表现出不同的空中行为,例如后空翻、自旋以及分步骤的“体操式”连续动作。
一个小结,为什么能跳这么高?
传统软体跳跃机器人虽然也会利用弹跃(snapping)特性,即弹性储能和快速释放,来放大性能,但在跳跃高度、可编程性以及从跳跃向飞行的过渡能力上仍然存在明显限制。文章指出,现有许多软体跳跃系统往往只能实现单一模式的起跳,很难在起跳后继续精确控制空中动作,更难以像昆虫那样兼具爆发式起跳与灵活空中机动。反之,金属型硬体机器人虽然机动性能强,但通常需要消耗很大的功率。

图1:LCE绳结的制作、跳跃过程以及解开的方式
这项工作的关键在于将弹性引入通常柔软的结中,把“结的解开过程”变成快速弹跃(snapping),从而实现一种高效的能量释放机制。研究团队使用的复合纤维由Kevlar凯芙拉多单丝内核与 LCE 外壳 组成:前者提供高强度、高刚度和轻量化支撑,后者则通过预扭转赋予材料可编程的热致扭转可驱动能力。加热后,LCE 外壳沿预扭螺旋方向产生收缩应力,但 Kevlar 内核抑制了显著轴向收缩,于是整个纤维转而发生自发扭转形变,进而产生足以克服摩擦的驱动力,触发结的瞬时解开和弹跳。实验中,当一个 6.5 mm身长的绳结被加热到液晶向列相到各向同性相的转变温度以上(约 90 °C)时,这种 LCE 结可在毫秒内解开,并跃升1.8 米的高度;整个过程仅约 300 毫秒。对于毫米级器件而言,这样的表现十分惊人。
不只是跳得高,还能“按剧本”翻、转、连跳
如果说高跳体现的是通过弹跃(snapping)实现的快速能量释放,那么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项工作把运动模式也“拓扑编程”了。研究团队发现,结的形状和复杂程度会显著影响弹性势能中弯曲能与扭转能的分配,也会改变解结所需的“步数”。
基于这一点,他们创造性地利用曲率、扭转及Frenet标架与材料标架的关系,简洁地统一了拓扑结构与液晶取向:一方面,用弯曲能(bending)和扭转能(twisting)之比来判断动作更偏向翻转还是旋转;另一方面,用拓扑变量“解结数”来决定动作是一步完成,还是分阶段展开。

图2:拓扑编程的多种绳结运动
例如,某些结的拓扑更偏向弯曲能主导,因此在起跳后会表现为后空翻(flip);而另一些结则由扭转能主导,起跳后会出现自旋转(spin)。当结的拓扑更复杂、解结数更高时,驱动器甚至可以表现出两步或三步连续动作:先完成第一次起跳,再在落地或中途继续解结,触发第二次、第三次跃迁,呈现出类似体操连招的时序行为。换句话说,这里“结”不再只是结构形态,而变成了一种能够决定动作剧本的编码方式。
从跳跃到飞行:用翻转来控制飞行轨迹
更进一步,研究人员还尝试用不同的运动模式来编程绳结的飞行。为了增强绳结与空气的相互作用,团队在纤维上集成了不同形状的小翼结构。当翼与特定拓扑的结结合后,起跳后的翻转或旋转不再只是空中姿态,而会与空气动力学耦合,形成更复杂的飞行轨迹。
比如,研究团队把叶片状翼平行安装在纤维上。起跳后,结会在空中翻转,而这种翻转会像陀螺进动一样不断改变翼面方向,使气动力持续偏转,最终形成类似回旋镖的返回轨迹。这种“自返回”飞行来自翻转运动、翼面法向气动力和进动效应三者之间的耦合。 另一种设计则利用自旋主导的结拓扑,配合弯折的平行四边形翼,实现带有自旋的飞行。由于旋转过程中翼面持续产生法向气动力,器件不仅可以在空中维持旋转,还能实现更稳定的垂直下降与定向着陆。

图3:自返回以及自旋飞行以及在森林再生方向的潜在应用
能落地、能钻土,甚至能播种
这类运动并非只是“好看”。研究团队展示了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应用方向:自埋式空中播种。当带翼自旋结构垂直下落时,旋转与下冲过程耦合,可为器件提供强有力的推进,使其直插入土壤。通过这种热力推动的无人驾驶播种机,研究人员成功实现了松树种子和芝麻菜种子的萌发,显示出其在森林再生中的潜力。原文还指出,这类结状致动器不仅能够在从地面起跳,还可从 水、沙和雪等不同表面环境中起跳,并可由热、光热、甚至光方式触发,表现出较好的环境适应性。
总结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做出了一个“跳得很高的小驱动器”,更在于它提出了一种新的设计范式:把拓扑结构、材料各向异性和快速能量释放统一起来,作为软体机器人运动编程的核心机制。过去,软体驱动器往往更多依赖材料本身、驱动方式或几何外形来操控动作;而这项工作表明,“结怎么打” 也可以成为预先控制运动模式的重要自由度。通过对结拓扑、弯扭耦合和解结数的系统设计,研究团队实现了从高跳、翻转、自旋,到返回飞行、垂直下降乃至自埋播种的一系列功能演化。
对于软体机器人、智能材料、微型飞行驱动器乃至环境工程应用而言,这种“拓扑编码运动”的思路,可能为未来的高机动、低驱动要求、自主式微型驱动系统打开新的方向。
原文链接: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ed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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